序
熬过了漫长苦寒的冬雪,享受了凉爽明媚的夏天,淋了时有时无的雨,也吹了不少的大风,在我逐渐适应这里的时候却要暂时离开了,人生四处都是围城,何时才能心安。
生活
荷兰的生活并不算差,毕竟是欧盟中较为富裕的地区之一,但也并不像我原先想象的那样理想。自从 2022 年俄乌开战以来,西欧受到的影响也不小,首当其冲的就是生活开销大幅上涨。食物、住房、水电等成本都涨了不少,而工资水平并没有太大变化,大致稳定在税后 2.7k-3.2k 欧元的区间。换算成人民币看起来不算低,但考虑到当地的物价水平,实际生活质量和国内相比并没有本质区别,按购买力平价计算,甚至还不如国内。
对于大多数人而言,房租是其中最大的问题。整个荷兰都处于「住房危机」之中,租房市场几乎是有价无市。举例来说,几乎所有大学都会建议学生提前半年开始找房,TU/e 甚至在 offer 里写明:如果没有落实住处,就不要贸然来上学,可以考虑 defer 到下一个学期。对于阿姆斯特丹这样的大城市,市中心平均租金大约维持在 800-1200 欧元区间,这对绝大多数人而言都是相当高的支出比例。我很幸运,抽到了学校提供的宿舍,没有为租房而太过操心,但以后这终究还会是一件麻烦事。
交通出行以自行车为主,毕竟这是一个人均拥有两辆自行车的国家,全国对自行车的友好和支持大概算得上世界独一档。作为业余公路车骑行爱好者,我对此十分羡慕,也希望以后还能在这里拉练。至于远距离通勤,首选自然是火车,但 NS 的准点率完全可以和德铁一较高下,晚点和取消更是家常便饭。5 月底我从亚琛回来,足足等了 5 个小时也没有等到一辆车,最后 NS 安排的大巴也是人挤人,抢着上车的场景和国内二十年前几乎无异。我也遇到过从海牙到鹿特丹坐到一半,列车临时取消、乘客被赶下车的情况。Eindhoven Centraal 也只是一个三台六线的小站,总之给我的印象并不算好。Eindhoven Airport 除了是军民合用机场外,也是 Ryanair 和 Transavia 等廉价航空的重要基地,淡季飞往其他地区的航线都很便宜,比如我买到过曼彻斯特往返 20 欧元的机票,对贫穷的我非常友好。
这里的食物可以说和英国一样一言难尽,本土并没有形成什么像样的菜系。我认识的本地人对吃饭也都很随意,基本就是凑合着来,比如中午啃面包,晚上沙拉、意面加啤酒。作为人均身高最高的国家之一,很难想象仅靠这种饮食也能长成这样,不禁让人感叹基因的强大。
学习
在 TU/e 的时光过得飞快,转眼又一年结束了。但我并没有觉得自己真的学到了多少东西。学校的课程设置很大程度上是围绕考试设计的,四学期制导致每个 quarter 只有短短两个月的学习时间,真正的教学周只有 8 周,除去期中和期末考试后就更少了,基本不是在写作业,就是在考试,整体体验只能说一般。课堂讲授的内容也相对落后,而且脱离实际,对于找实习或找工作并没有太大帮助,绝大多数东西都要靠自学。不过得益于英语普及率较高,整个荷兰的工签转化率在欧盟内部还算相对友好,21/22 年毕业的很多学生都能在毕业后顺利找到工作。但从去年和今年的数据来看,就业环境明显在恶化。首先是越来越多的企业开始要求荷兰语,这对绝大多数非本地人来说都非常困难;其次,愿意提供工签担保的企业也在逐渐减少,南欧和东欧的 EU citizen 显然比 non-EU 候选人更划算。而荷兰乃至整个欧洲都很看重工作经验,对于只有校园经历的国际毕业生而言,找工作自然更不轻松。
几所 TU 的学制都和德国一脉相承,也因此以较高的延毕率著称。在我今年补修的数学课里,超过一半的同学都没能通过,可见难度并不低。本专业三年内毕业的比例也只有一半出头。毕设、实习和导师这些不确定性更高的因素,同样是延毕的重要原因,某个环节稍微受阻,就很可能无缘准时毕业。可每延毕一个月,都要面对额外学费、续居留卡、重新找房等一系列问题,压力自然也不小。相比其他城市,Eindhoven 算是荷兰找工条件较好的地方,主要还是因为当地有 ASML 和 NXP 这类企业。回想上世纪五十年代建校时,学校本就是为了给当地高新技术产业提供足够的 local labor。可放到今年的环境里,情况并不算特别乐观。首先,ASML 今年的 hiring headcount 很少,而且主要集中在 EE 方向,其他半导体企业也同样不容乐观。最理想的路径还是先拿 intern,再争取 return offer,但今年找实习本身就比往年更难。相比美国,欧洲的实习大多属于 low pay 阶段,Philips 的岗位一个月也只有 700-800 欧元上下,其他中小厂就更低了。可如果回到招聘逻辑本身,EU 公民的选择权显然远大于国际生,他们不需要工签,学费也远低于国际生标准,企业的偏好也就一目了然了。至于读博,荷兰和西北欧普遍以岗位制 PhD 为主,再加上这两年的 check 阻碍,TU/e 上个月开始不再招收 CSC 学生,原因是 CSC 奖学金无法达到当地最低收入标准 1600 欧元;只有在 provider top-up 补足的情况下才会考虑,这几乎等于变相拒绝了 CSC 申请。至于 Delft,则对 10043 相关学校基本处于默认拒绝状态,总体而言,性价比已经不如从前了。
2023 年底荷兰右翼政府上台后,大幅削减教育开支。下一个学年本科和硕士的学费都有不小涨幅,尤其是本科,从 12k 左右直接拉升到 20k,国际学生几乎是在为本地人负重前行。还有一点让我很不满:面对教育经费削减,全荷高校几乎都明确反对,基本每一所学校都组织过游行抗议,而 TU/e 却表示不打算举行抗议活动,理由是「没必要」。这方面 TU 实在太一般了。尤其是年初封禁学生媒体频道 Cursor 的做法,理由是学生不能在未经学校审核和批准的情况下擅自报道学校新闻。这完全不像是一所荷兰高校会做出的反应,反倒让我看见了一些熟悉的影子。
个人
过去这段时间对我而言充斥着许多并不美好的回忆,我也逐渐更真切地感受到生活的痛楚。虽然以前我也时常会经历这些,但更多是来自外部;而过去这一年,我明显感觉问题更多出在自己身上。我丧失了许多对生活的实感,有时甚至分不清什么是真假对错,也不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情绪。我并不是一个热衷于社交和说话的人,但我越来越无法稳住那些时有时无的冲动。有时候会突然想找个人说上一整天,可转瞬之间又归于沉默,甚至连打一个字的力气都没有了。我像是在两座悬崖之间来回跳跃,终归有一天会摔下去。带给我更多的,是各种各样的焦虑:年龄、性格、学业和生活,每时每刻都在施压,而我面对它们时却往往只会逃避。其中,对我影响最大的还是年龄和学业上的琐事。
虽然年龄在欧洲并不算特别重要,很多时候甚至会被视作工作经验的证明,但对国内和亚洲其他国家来说,年龄却是一个不得不考虑的问题。比如很多编制岗位限制在 26 岁以下,再比如日本不少大手企业,对除 PhD 外的求职者年龄要求也在 26 岁上下,这几乎不容人犯错。东亚始终是一种以规训为主的社会模式,人往往要先接受社会和家庭给定的路径,再按部就班地执行;只要踏错一步,想要回头时付出的代价未必比从零开始更少。所以我始终对回国工作这件事抱不了太多想法。首先是国内竞争过于激烈,我并不觉得自己能在那样 competitive 的环境中生存下来。再加上这两年缩招,很多 hiring headcount 都被砍掉,CS 供给又远大于需求,比我优秀得多、也有多年经验的 laid-off 员工都找不到工作,我对自己自然更谈不上有什么信心。就我所在的西北地区而言,也没有太多机会,这里大多是一些中小厂,其中不乏以 OT 闻名的地方。当初我正是抱着远离这种 toxic 氛围的想法才选择欧陆,如今回头,自然不是我所期待的结果。
其次,身边的同学也陆续开始上岸,这难免会对我产生一些影响。但要说我是否羡慕,倒也未必。就我自己而言,能做出一些 solid work 反而更重要。由于我并不是理工科出身,认识的大多数同学都集中在文商领域。这两年社会舆论不断强调文科和商科前景堪忧,而现实似乎也确实如此。以我身边的案例来看,能顺利找到工作的,很多还是依赖家里的资源。包括前几周我去参加以前学校的宣讲会,现场竟也主推「优先利用好家里的资源」,足见就业环境已经不容乐观。除开那些对这些领域真正抱有巨大热情的人,绝大多数人终究还是要为生计考虑。文科就业除了考公之外并无太多良策,这也是现实的写照。至于商科,我觉得下面这句话概括得很贴切:「商科学生可悲吗?我不清楚,实然大概率就是你读了商科,然后花费了人生中最好的年华把自己培养成了一个没有什么核心技能的『俊才』。大国宫酱还有 35 岁被淘汰的机会,商科俊才可能还没开始参与卷就结束了。虽然很残忍,但是在踏入学校的那一刻起,有些事情已经注定了,不妨试着认命。」1
我在很早之前读到这段话,于是下定决心要离开这个领域。依稀记得初入学时大家信誓旦旦的样子,ibd front desk、vc、pe、quant 之类的词汇张口就来,也不知道几年过去,如今情况究竟如何。按我的观察,选择商科的同学普遍家境不差,因为真正迫切想要改变命运的人,更需要的是能够尽快变现的能力,而这显然不是那些 theorems 和 principles 所能教给人的。泛商某种意义上更像空中楼阁,抱着对未来的想象飘在半空,却不知道该落在哪里。有的人提早转去生统、商分,有的人则一条路走到黑,最后才发现那其实是条死胡同。
我自知和其他同学相比差得很远。CS 基础薄弱,以前的数理基础也忘得差不多了。这导致我和同学做同样的事情时,往往需要付出更多时间。这种落后于人的感觉很不好,就像溺水的人拼命挣扎却依旧无计可施,无力感时常袭来,而我能想到的解决办法,似乎也无非只是再多花一点时间。
未来阶段的学业压力也不容小觑。前一段时间我翻阅了近五年的 MS/PhD 申请记录,这让我陷入了更深的迷茫。果然,人和人是不能比较的。我身边有的同学尚未毕业就已经手握各种顶会论文,有的大厂实习经历,有的开源贡献,还有来自荷兰、比利时、卢森堡的各路 IOI 选手。回望自己过去的人生,只感受到一种彻底的失败。虽然我常告诉自己没必要和别人比较,但见贤思齐终究是人的天性,peer pressure 也因此挥之不去。我今年原本打算 overload 一些课程,尽量逃掉几门不必要的课,再去找 intern 做;无奈的是,非 EU 身份连 unpaid intern 都很难找到。我身边的 EU 同学纷纷开始了 summer intern,而我只能躲在阴暗角落里学一些没什么意义的课,下学期的项目也没着落,仿佛一条大道直通延毕。
这些天我仔细想了很多事,最后还是觉得应该暂时离开学校一段时间。一是缓解一下严重的焦虑情绪,二是真正想一想自己的 passion 和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学校是一座象牙塔,里面的世界和外面的世界并不一样,人与人的差距往往就体现在这种内外部信息差上。比如考试分数与工程能力、组织能力、领导力之间的差别;又比如 networking 的重要性。对于我这种 extremely introverted 的人来说,这件事始终很困难。可在荷兰乃至欧洲,很多事情都是可以 negotiate 的,这一点和隔壁那些更为死板的地区不同,也就意味着你难免需要主动去建立一些 network。同时,这里也很看重 motivation,他们确实希望看到 self-driven 的精神,以及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而我自觉在这方面远远不够。CS、DS、BA 乃至 MKT 等很多岗位竞争都很激烈,这也难免带起一种「卷」的风气。我原本是抱着彻底躺平的心态来的,结果还是得拿出力气和各路人马竞争,确实没有我想象得那么简单。
我时常会想,这个学位真的是我需要的吗?刚进大学时,我对古典大学教育还抱有很多向往;到了这里才发现,天下乌鸦大概都差不多。所谓大学,如果不走 PhD 路线,本质上也不过是一个大型人才预备基地,无非就是 PPT、assignments 和 exams。大部分学到的东西都可以说没什么实际用处,与真实工作之间的关联非常薄弱,教学与技术之间的鸿沟也确实在不断拉宽。整个荷比德地区的教育都相当应试导向,考试难度远超实际所需要的水平,典型的「为了难而难」。我曾和 academic adviser 抱怨过这点,他也只是说,这就是现状。不过,作为筛选人的手段,这种机制确实是有效的。就像 Google 当年倾向于招各种 PhD 一样,虽然岗位和 PhD 训练并不完全 match,但一个人能读到 PhD,往往也意味着他在自我驱动、专注力和解决问题的能力上不会太差,这样的人在其他工作和领域做出成果的概率也会更大。我想,这里的教育大概也是类似的逻辑。于是当我做着那些毫无意义的工作时,也常常这样安慰自己。
「人的命运当然要靠自我奋斗,但也不能忽视时代的进程。」2还是要尽早摒弃国内那种线性而先验的思维方式,一生里有太多东西并不是自己能够左右的。我对「演好自己的剧本」这种话向来无感,但随着年龄增长,却越来越相信某种宿命论了。乐观的心态还是要慢慢培养,毕竟很多时候,开心本身就已经很重要。但在有条件的时候,还是可以适当地 follow your heart,无问西东。短暂的告别,是为了更好的重逢;希望下次再回到这里时,自己会更加勇敢,也更加快乐。
在所有珍贵的品质里,勇气永远是第一顺位。胆在识之前,决断的勇气,接受失败的勇气,重头再来的勇气。3